张謇与通东
周荣华
(一)
张謇在《啬翁自订年谱》说:清咸丰三年癸丑五月二十五日卯时,生于海门常乐镇今敦裕堂前进之西室。余家自先高祖由石港迁金沙场东五里庙河南头总。清嘉庆元年先曾祖卒,先祖才八岁。先祖兄弟三人,府君第三,家颇温饱。先长伯祖既娶分爨,就田于余中。次伯祖不勤农业,外出不归。先曾祖母特爱府君,幼从学村塾。年十六岁时,在塾闻母猝病,急归省,已噤,不能处分后事。既葬,家日蚀于前,嫁长姊之族诱之博,覆焉。外曾祖东台栟茶吴圣揆公为小瓷商于金沙场,无子,止一女,习知府君忠朴被绐家落,怜之,赘为婿如子,命生子兼祧吴氏。时当嘉庆中叶,嗣胤日繁,虑为外家累,乃迁西亭。旋外曾祖亦迁海门常乐镇,兼治小农。先祖命先君月走七十里一省视,有事则留数日或旬,事竟始归,以为常。外曾祖父卒,外曾祖母高年独居,闻人称先母在室之勤孝,命先祖父、祖母为先君聘娶而侍外曾祖母,申外祖母命,生子后吴。先母金氏,故与外曾祖母同贯东台也,时为清道光之季。先君始娶于葛,生伯兄誉(小名长源)。三十年金太夫人仲兄謩(小名长庆),咸丰元年生叔兄詧(小名长春),三年謇生(小名长泰)。
原来,张謇高祖乾隆年间就居住在金沙场东五里庙河南头总。
金沙场东五里庙河南头总,什么地方?通东也!张謇岂不是通东人?
(二)
何谓通东人?这是个不十分明了的问题;非通常理解的南通东部的人即通东人;海门、启东位于南通东,他们的居民就不能都说是通东人;通东人是指原居住南通东部,并说通东话的人群。通东话,实际上即古海门话。原居住南通东部,是指乾隆年间之前,海门厅未并岸之前的南通东部盐区。那时候,南通东部一字排开金沙(含西亭)、余西、余中、余东、吕四五大盐场。古海门,至清康熙年间,仅剩长不到30里、宽10里左右的吕四一角。
古海门坍了。古海门原是大县,众多人哪去了?无疑,不少古海门人散布在古海门四迁一线以北盐区。盐区人口,国家有严格限制,一甲田才十户。古海门人的涌入,是没有办法的事,不收也得收。因此范堤南,不少荡田垦为农田;古海门人口众多,文化也处于优势地位,所以古海门人散布之处,说古海门人话,行古海门人习俗;因处于通州东,故曰通东。
张謇所言五里庙河南头总,实际是金沙场十总。张謇这样说,是巧妙地避开了“十”字;在沙里话或通东话中,“十”“贼”音近。
金沙场是古海门四迁之地,时间长达百余年,居民说通东话理所当然。后来形成金沙话,是西部通州强势语言影响的结果。张謇祖辈、父辈说的当是古海门话即通东话;或多或少影响到张謇,张謇语言中带有些通东口音,是有可能的。
(三)
《南通县图志》载:“原余中场东天补沙剔归海门。”常乐镇,位于东天补沙,历史上曾属于余中场,时间当在清雍正、乾隆时期。时间虽不长,但在余中场人的心目中,常乐镇原来是余中场的.无怪乎,建国后还有人说张謇先生是通东人。
《两淮通州金沙志•金沙场图序》:“序曰,金沙去州治四十五里,西北去石港三十里,东至余西二十里,南为沙土,北至范堤。或谓取披沙捡金之义,故以金沙名之。相传古金沙在镇场及姜灶港。又谓观音山亦名金沙。西谓西亭上场,东谓金沙下场。又曰金沙亦名唐灶。市河以南曰清干乡,市河以北曰唐灶港。故今张家港亦名唐灶港。又曰金沙亦海门地。海门迁县宅金沙一里,益清干乡六里,其道迹可征也。金沙地分东中西三团,每团九总,共二十七总。”
光绪《通州志》载邑人御史成友谦《濒海坍没已尽疏》云:“臣原籍南直扬州府通州清干乡,今割属海门县。溯考洪武初志,海门县编户一百八十三里。缘海潮衡激,城郭崩坍,一迁于吕四场界地,再迁于余东场界地,三迁于余中场界地。于嘉靖二十四年,割借臣通州清干乡六里、金沙一里,合成二十一里,是以四迁县址。”成友谦,明末进士,清初为御史,其言可信。四迁海门县治,地点在金沙场南袁灶略西的海坝南,存在时间是嘉靖三十八年(1549年)至康熙十一年(1672年),共123年。四迁海门县治没江后,部分居民移居金沙场、余西场。由于四迁海门县治存在时间较长,崔桐家族比较稳定地居住在此,崔桐也葬在四迁海门县城南(《明一统志》记载)。
可见,说金沙南部、东部,曾是古海门之地,吸纳过较多的古海门人,是有充分依据的。四迁海门县治没江,即金沙场南没江。几十年后,金沙场南复又成陆,迁来新的居民。至今,金沙南的袁灶、金沙东的余西,说的仍是通东话;袁灶南的新涨之地,说的是沙里话。
金沙方言是深受南通话影响而变了味的通东话;五里庙等地,原来属通东无疑。
(四)
金沙场张姓人才辈出,进士非张謇一人。
在金沙,张姓是个大族,正如张绪武《瞿家园祖宅的风雨情思》一文所写:“元代末年,我张氏远祖由常熟迁居通州金沙场,从此支分派衍,成为一个庞大的家族。”
据《两淮通州金沙志•选举•进士表》记载:“顺治六年已丑,张之璧,刘之壮榜,载旧州志,河东运司,原任潼关道。”张之璧,也许是张姓“支分派衍”中的另一支。
通州档案馆有《通州张氏宗谱》(光绪二十九年张謇主修)云:家庙在金沙三姓街东原金西新生小学;堂名,敦伦堂;前世为吴中右族,富义公避元季之乱由常熟土筑山迁通,即迁通一世祖张建,字惟贤,号富义;字辈:前10字为,建雯涌蓉成安光士九启,11世后为,昭兹来许,绳其祖武,慎乃。张謇为16世,俗称“西张”;分居地:金沙、西亭、常乐、包场、孙李桥、南通龙王桥等地。
据《金沙镇巡检庄》一文记载:巡检庄位于金沙镇的西部。金沙的西部以张姓居多,建有一所大祠堂。这所大祠堂的来历正和巡检庄有关。原来这巡检庄就是清初潼关兵备道张之璧(玉璜)退隐田园后的住所。张之璧著有《蕉窗琐录》《课林》《四书蠡测》《梦余小言》等著作。在位时因疗治战争创伤,人民得以安心生产、休养生息,赢得人们称颂。张氏宗祠每逢春秋祭祀,总要将潼关兵备道的全副旗牌职事陈列出来,劝勉后人向先辈学习,努力为社会造福。大祠堂供奉的一世主也是张建,并有始迁祖张建墓园图。
可见,张之璧、张謇同源同宗。
(五)
张謇祖根在金沙,自不必说,与通东有缘,首先在吕四。
吕四,古海门仅存之地,可说是通东之源。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初,署理两江总督张之洞奏派张謇举办通海团练,丁忧在家的张謇第一次去吕四察看海滩,立刻震惊于吕四海滩苇荡的空旷、荒凉和可开垦性;一个宏大的计划,在他心中酝酿。
张謇是个有抱负有远见的政治家,他看到朝廷政治昏暗、党争不已,毅然走实业救国之路。1895年(光绪二十一年),张謇下海办纱厂,历尽艰险,终于办起大生系列企业,获得丰厚的利润回报。此时,他的眼光立刻聚集到通东,实行他为纱厂解决原料、为农民解决生计的梦想。
据《柳西草堂日记》记载,早在光绪二十六年张謇就与吕四士绅一起着手商定垦牧事宜。光绪二十七年农历十月二十二日,垦牧公司冒雨举行典礼。随即,筑堤围海、垦牧黄海第一滩,大获成功,带动了沿海围堤垦牧。1920年前后,江苏沿海南起海门,经通州、如皋、东台、大丰、阜宁,北至灌云,漫长的海岸线上先后创办起垦牧公司84个,围垦海滩2000多万亩,其中张謇创办万亩以上的公司45个,张氏集团直接投资控制的盐垦公司(盐田垦为农田)14个,植棉400余万亩,年产棉花60余万担,为大生纱厂乃至其他华商纱厂提供了大量的原棉。当年著名学者胡适在《〈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序》中赞扬他:“做了30年开路先锋,养活了几百万人,造福于一方,而影响及于全国。”
张謇在吕四还建镇、筑路、开河、造闸,创办同仁泰盐业公司、吕四渔业公司,规划垦殖区普及教育,硬是把一个通东荒僻小镇,建成举世闻名的新兴之地,连孙中山的建国大纲,也把铁路直接规划到吕四。
余东,通东一重镇,张謇同样演绎出了他的精彩。
宋有沈堤、明有姜堤,捍卫百姓千百年,可以说,有此两堤,才有通东大地。民国七年(1918)七月,张謇来到东灶港视察,多年来,这一带时有海潮侵袭、海水倒灌,严重影响制盐和作物生长,急需筑堤、开河、建闸,大面积引淡排咸,以确保盐民安全和荒滩、盐碱地尽快成熟。张謇像一位军队统帅,随即与当时的县府联系,立即从通海垦牧公司调来测绘人员测量定线。当年秋冬,张謇号令一下,西起歇御港,东至吕四九锹深,上万民工聚集成一条数十里长龙,肩挑手推,挖泥堆岸,抢潮挡浪,日夜奋战。第二年开春,当张謇再次前往视察时,大堤已巍然屹立,堤南数百万亩土地茫茫待垦。
张謇又科学地设计并建造歇御港大闸、东渐一闸、东渐二闸、东渐三闸、东渐四闸,使这一片土地旱涝保丰收。余东场人民为了纪念感恩张謇,称此堤为张公堤。其实,张公堤何止这九公里长;十余年间,南起通海,北至灌云的近百公里的海岸线上都筑了堤、围了岸,其长度、其规模、其贡献,远超范公。
张謇最为关注的是四甲。
四甲,昔日的余中,曾是通州第一大镇,称分州,是通州二衙门即州同署所在地。四甲有东渐书院,山长由通州知州委派,光绪三年进士穆如为山长,穆在任上辞世。穆后,著名诗人、李鸿章家庭教师范当世继任。当张謇把他的朋友范当世协商去南通办学时,张謇与其兄张詧捐款将书院改成初小、后改为南通第三高等小学。当年办第三高等小学,很了不起了,那时四甲的地位还不低。
四甲的落伍与错失时机、思想保守有关。据《四甲志》记述:张謇与其兄张詧于光绪三十年(1925)来通源镇,住徐三本典当内,由地方董事陪同,察看地形欲建船闸。通源镇北因拆迁房屋太多,未达成协议,乃去四桥渡与唐家渡之间勘察,开河筑坝,设大中通运公司。张詧任经理,设大咸官盐分栈,并驻缉私营一个分队,既维护治安,又捕私盐。自此,海启的棉花杂粮油料运往南通,里下河的大米运往启海,都经四杨坝过坝转运。以后开设米行、茶馆、浴室。每日船只过坝,市面颇兴旺。民国三年(1914)年,张謇计划在四杨坝建闸,筹建大生八厂。农民说,长兴镇河西庙里旗杆上的斗,和四杨坝坝基一样高。如开坝,运河水溢入,河南将成泽国。因水位落差太大而未果。原于四杨坝建大生八厂的计划亦改变,移建于南通陆洪闸西。
试想,如达成通源镇建坝的协议,千年古镇通源镇就不会成为废镇,由四甲取而代之;如大生八厂建在四杨坝或四甲,四甲大镇的地位就不会动摇。当时所谓的水位差,今日事实说明,是个伪问题。更令人可惜的是,思想保守有其固有的惯性,后来四甲也没有抓住改革开放的良机,四甲变成一普通农村乡镇。倒是附近的二甲,当四杨坝因张詧被通缉而大中通运公司遭查封后,敞开胸怀,接纳了各货运业务,从而日益繁华。
余西,昔日重镇,张謇倾注亲情。
余西,距离张謇祖宅较近,是张詧的岳父家,张詧二甲岳父家的邵氏老宅保存完好,为通州文物保护单位。
在余西,张謇亲手创办了余西第二小学。余西人说他为发展余西教育、造福桑梓所作出的贡献,将永载史册。
张謇与余西的王景唐义结金兰,他们同是平定朝鲜“壬午兵变”后,从朝鲜班师的战友。王景唐虽是下级军官,却是位义胆英雄。1915年,张謇因曾为弟子的袁世凯急欲复辟帝制,愤然辞职还乡;王景唐则解甲归家,经营布庄。张謇认王景唐的儿子王小楼为干儿子。王小楼,原名王铣,秀才,是我国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朱理治的私塾启蒙老师。张謇常来余西王家,现王家仍完好地保存着张謇、王景唐、王小楼和朱理治等人曾用水写过毛笔字的两块清代水面石。那时,王家到处都能看到张謇的题字和墨宝:张謇在王景唐的半圆形拱门上方题有“拙庐”两字;王家祠堂的堂号原为“三槐堂”,后被张謇改为“槐荫堂”,并亲自题匾。王景唐花甲大寿,张謇亲书“周甲延釐”匾相赠。王家挂有张謇题赠王小楼的多幅对联,而每副对联的落款处,题的不是张謇大名,而是“茂泽世讲”四字。
民族英雄曹顶是余西人,张謇为“曹公亭”撰写了一副楹联:“匹夫就耻国非国,百世以为公可公。”并赋诗《题曹公亭》:“人亦孰无死,男子要自见。曹生磊落人,无畏赴公战。鲸牙白草纤,马革黄金贱。荒原三百年,突兀一亭建。田父何所知,亦说单家店。”
余西古镇的近代民族工业,张謇也倾尽心血。民国初年,张謇先生为教育和安置余西无业游民以及吸食鸦片的烟民,借用部分孔庙殿宇,创办了余西游民习艺所,乡民俗称之为余西游民工厂,聘南通女红传习所所长沈寿女士为兼职所长。后来当地有不少平民、工匠自愿加入,余西游民习艺所一时发展壮大起来,颇具规模。可以说是我国近代乡镇工业的鼻祖。至今余西古镇上有位任姓居民家中,仍保存着余西游民习艺所当年出品的精美盖篮一只、针线匾一个,弥足珍贵!
张謇还为余西疏通了龙游沟、(余西段)运盐河,修筑了南通途径九甲洋桥至余西镇等多条公路。
张謇为余西发展可以说不遗余力。余西通江河向南过九甲坝,直通长江水道。通江河北部筑有过船土坝,土坝上设绞车,船舶从坝顶翻越,往来于通扬运河与长江之间。民国之初,张謇先生曾规划、勘探、准备在此建水闸。但当时受益方海门、南通二县未达成共识,不接受张謇协调,建闸一事告吹。这一憾事,直接影响了余西,是后来被二甲镇取代的主因之一。
回望历史,愈觉通东大地的发展,离不开张謇:处处留有他艰辛的脚印,处处滋润他热诚的关爱,处处显现他非凡的贡献。通东不仅是他的祖根,也是他事业的基石。通东人至今仍然认为,张謇是我们通东人。
(作者单位:海门市张謇研究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