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册展示
副标题

作为诗人的张謇研究 ——以张謇涉翁同龢诗十六首为对象/高 风

作为诗人的张謇研究

——以张謇涉翁同龢诗十六首为对象

□ 高 风


张謇本联,还有另外一重悲愤:

天下后世读诗论史之君子,当山河破碎大变局之时,不能仅津津乐道于元亮疏傅式的“急流勇退”;须要感同身受翁尚书、袁太常式的“急流勇进”而导致的“身败名裂”之痛。

说与危巢新燕子,落花衔罢已斜阳。刘禹锡《乌衣巷》原诗,是说旧时燕子,飞入新家。张謇此处,反其意,说翁、袁旧居,飞来了新燕子。正是杜甫“王侯第宅皆新主”之意。

但这并不是张謇的原创。至少在明末清初,常熟另外一个“虞山”钱谦益,已经表达过相似的意思:“新巢非复旧庭院,旧燕喧呼新主人”“多谢华堂新主人,珍重雕梁旧时燕”。

本联值得注意的,是“危巢”“落花”“斜阳”。此时离“武昌起义”还有三个月时间。危巢新燕子,正是摄政王载沣之辈。帝国斜阳,在无可奈何中,即将落下。

1901年,李鸿章《临终诗》说,“秋风宝剑孤臣泪,落日旌旗大将坛。”作为当时“胜流”,张謇和李鸿章,政见可以不同;但对时局、对朝廷的洞鉴力,是可以一样的。

怀古伤今诗的结尾,必须要引起读者的思考、警醒,含不尽之意于言外。

其二

张謇日记宣统三年(1911年)

(农历)八月十二日:……作《吊鹤》诗……

根据张謇日记前后文,八月九日乘坐轮船,从上海出发,目的地武汉,为了参加八月十六日的“武昌大维纱厂”开机仪式。十三日船到武汉。

可能船上比较空闲,张謇写作了不少文字作品。《吊鹤》诗(五言古诗,歌行体),是其中之一。

二十年前(1892),在北京,张謇在翁同龢家的门上,曾经看到过一副对联:

买园招野鹤,飞辔策天吴。(可参前文第一节)

南通博物苑经过五年多时间的建设,已经初具规模。翁同龢家的两只“海东鹤”,也已成了“苑中物”。可惜其中母鹤,因为误食石屑死了。

张謇以此为触发点,在船上精心构思了《吊鹤》二十韵长诗。(不对仗,还不能称为“排律”)

诗的内容,可称一篇“养鹤流水账”。涉及人物,除了翁同龢,还有藏书家刘世珩(聚卿),夫人徐端(蒨宜),儿子张孝若等。

诗意简译如下:

在朝鲜还是我大清附属国的时候,有人送了两只朝鲜鹤给当时执政的翁同龢。鹤有点类似国内名品浙江青田鹤。翁相罢官后,鹤转送给了刘世珩。

后来我创办南通博物苑,目的是寓教于乐,使观者可以“多识鸟兽草木之名”,刘世珩就把两只鹤送给了我。我看到鹤,就像看到老师和朋友。我善待鹤,软件、硬件都尽量好。夫人养病的新居,也靠着鹤的新居。

不幸的是,夫人去世了。由于疏忽,没有提醒饲养员,一只雌鹤也死了。

儿子写信告诉我雄鹤孤单,不吃也不叫。我和雄鹤真是同病相怜,都是失偶。我回去看雄鹤时,虽然它不会说话,但我知道它的心思。我说,希望你长寿,等我退休后,互相有个安慰。

诗中括号,是张謇自己加的“原注”,有助理解全诗。

海东有双鹤,翯翯青田姿。韩犹备藩日,轩然来皇畿。

(鹤产朝鲜)

饮清而鸣高,曾伴松禅栖。人事一朝变,遂与刘相依。

(鹤故畜于虞山相国京邸。戊戌夏相国罢官,以赠贵池刘聚卿观察)

余营博物苑,物色羽族仪。刘君为择地,筠笼隔江贻。

郑重复郑重,感系友与师。花竹为汝媚,鱼稻为汝糜。

霜晨月夕候,长唳相参差。盘旋作小舞,雪翮相高低。

自题蒨影室,临汝独怀凄。为汝建新筑,广以疏梅篱。

(苑中花竹平安馆,为徐夫人养病而筑。馆甫成,而夫人殁。因夫人字,题馆之室曰“蒨影”)

谓可适汝偶,不苦常孪羁。岂意忽僮约,饵石伤不知。

丹扬上皇侧,分张殒其雌。儿书远来告,中有伤心词。

(主者不知鹤病奚致死,剖视之,胃中有石屑撮许。盖新筑石工所遗之屑,误杂食料中,不能化也)

不鸣不嗜食,言汝逾旬期。归来重临视,只影窥清池。

有语不能致,汝意余知之。汝其养千岁,相慰归休时。

诗中“丹扬上皇侧”一句,一开始不能理解。裕伟先生告以法帖《瘗鹤铭》,方才恍然大悟。瘗(),埋葬。丹扬(杨、阳)、上皇,皆茅山附近地名,即“瘗鹤”之所。

分张殒其雌,“分张”一词使用甚妙。分手、离别的意思,又含张謇之姓。

从体裁角度,本首《吊鹤》,属于“五言古诗”,也可称“歌行体”。下一节1921年的《虞山谒松禅师墓》,体裁一样。

五言古诗歌行体,传统审美观点认为,关键在于“平淡”。能够用简单、通俗的文字,传递深刻的辞意,同时兼有自然之美。张謇“涉翁诗”的两首五古,是否达到这样的境界,读者可以各自体会。笔者以为,有些韩愈“以文为诗”的倾向。

校勘:《张謇全集》(日记年谱卷),作“为汝建新柴”;《张謇全集》(诗词联语卷),作“为汝建新筑”。古人养鹤之所,名“鹤柴”。

“诗词联语卷”中,另外有一首《悼鹤;咎司鹤者》。题目很有意思。鹤死了,要追究养鹤人员的责任,和本年情况类似。写作时间不详,被归入1924年。

【张謇日记随后记载,八月十八日,在武汉买了两只孔雀,从朋友处要到两只锦鸡,派人乘船先送回南通。

八月十九日晚八点,张謇登船东返。“十时舟行。行二十里,犹见火光。”

这一天公历是19111010日,辛亥革命(武昌起义)爆发!】

第八节 19211922年,张謇诗三、联二、文一

【本节的诗三、联二、文一,内容是一脉相承的。前两首诗,张謇到常熟虞山扫墓。了却旧心愿,起了新心愿,要在南通五山,建一座望虞楼。第三首诗,是在五山之一的黄泥山,选址建虞楼的可行性分析。两副对联,相当于建虞楼的立项通知。一篇短文,是建虞楼意义所在的宣言书。】

民国十年(1921)诗其一

(农历)一月七日:……午后六时,至常熟南门……

一月八日:……游虞山,特谒白鸽峰松禅师墓……自清光绪三十年别师病榻,师殁仅来一吊,未能会葬,心常耿耿。屡发心而未有便,无因一拜师墓。今兹之谒,流连楼下,不胜悲忾……登中峰,经剑门,至拂水山庄,登顶齐女墓,望江北五山……

1904年翁同龢下葬后,张謇这是第一次来常熟虞山扫墓。时间过去了十七年。

1921年的大生集团,可能是张謇“半生文章”以外,“半生经济”的事业顶点。

【章开沅先生《张謇传》说:1922年以后,在帝国主义新的侵略狂潮的冲击下,民族近代工业的暂时繁荣一去不复返。而军阀混战的炮火,更直接扩大到江浙地区,甚至连张謇在南通的地方自治小王国,也岌岌可危了。”】

1922年还没有到来。1921年年初,大生集团的实际控制人张謇,需要到常熟虞山,还一个心愿:为恩师翁同龢扫墓。(1904年翁师去世,仅仅吊唁,没有送葬到墓地。心常耿耿)

1898年翁同龢罢官南归(两首),1911年夜宿北京翁同龢故居(一首),张謇赋诗,都是七言律诗。

从中国诗人的传统分析,写作七律,最为正式而慎重,态度最诚恳。状元公扫墓,必须还是七律。(本首七律,也是张謇涉及翁同龢四首七律的最后一首)

张謇晚年修订自己的全集,本首扫墓诗的题目和正文,都有改动(意义未变)。此处以最后版本【《张謇全集》(诗词联语卷)】为准。

《辛酉一月八日,谒文恭师墓于虞山白鸽峰。方(还)、管(国柱)、许(振),并周(伯渔)、钱(词笙)、翁(振甫)三人偕。振甫,师之从孙也》

云雷黪黩几乾坤,十七年来此墓门。

有地尚容埋骨便,何天更纪易名恩。(某年,逊帝特谥文恭)

诸人宁共陶潜感,九辨惟招正则魂。

拜罢石台思侍箦,松风湖石故清温。(师殁前三日,余以问疾,侍谈竟日)

(括号内为张謇自注,全集编辑根据日记,移录到诗集)

根据张謇的行文推测,方还(唯一)、管国柱(石臣)、许振(泽初)三人,是张謇方面的随行人员。(张謇虚龄69岁,已是古稀老人了,需要有随员)

周伯渔、钱词笙、翁振甫三人,是常熟方面的陪同人员。其中翁振甫是翁同龢的侄孙,属于家属代表。

云雷黪黩几乾坤,十七年来此墓门。黪黩(cǎn   dú),昏暗不清的样子。云雷本意指自然现象,但也有很多引申意义;和“黪黩几乾坤”结合起来,就有国家治理的象征意义了。十七年来,从光绪到宣统,从大清帝国到中华民国,从袁世凯复辟,到张勋复辟,再到民国总统“走马换灯”,乾坤换了又换,我居然是第一次来扫墓。真是太不应该了!

“云雷”二字,日记原稿作“风云”。张謇这样修改,可能是向翁同龢晚年诗作“云雷无力压春潮”致敬。

有地尚容埋骨便,何天更纪易名恩。上联等于“青山有幸埋忠骨”。下联是对清王朝的埋怨:翁老师生前“伤心到盖棺”,现在的天,已经不是大清的天了。退位皇帝现在“赏赐”一个“文恭”的谥号,有意义吗?张謇的括注,充满了不屑。“逊帝”,不权威;“某年”,懒得记。还要感恩?不可能。

“何天更纪易名恩”,与1898年“去将微罪报殊恩”,反差极大,真是“几许桑田都变海”了。【翁同龢的谥号文恭,究竟何时、因何而来,至今说法不一。根据谢俊美《常熟翁氏》一书描述,追谥,发生在1914年,则不是正式的清中央政府颁授无疑。】

诸人宁共陶潜感,九辨惟招正则魂。今天参加扫墓的一共七人,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居然认为翁老师最后七年“革职编管”的隐居生活,可比陶渊明的归园田居,真是无知浅薄。作为翁师的“门弟子”,我有义务为老师辩解一番。

战国时候,楚国的大臣屈原(正则),忠君爱国。由于楚王误判形势,以及小人陷害,屈原最后自杀而死。后来楚国也灭亡了。屈原最好的学生宋玉,写了一篇《九辩》,为老师鸣不平,为老师招魂。

翁同龢老师和屈原一样,也是含冤而死。我必须和宋玉一样,站出来说几句,为翁老师鸣不平,为翁老师招魂。

【可参第七节1911年“只因元亮当疏傅,安问尚书况太常”句,本联与之有呼应。】

宋玉《九辩》的传统解读,是“闵惜其师忠而放逐,故作以述其志”,可以适用翁同龢的忠君思想。但《九辩》的政治抒情,是否专为屈原招魂,可以两说。

【宋玉的《九辩》,是《楚辞》名篇中的名篇。传世刻本中,常有将“辩”误为“辨”者。本诗此处,《张謇全集》(诗词联语卷)、(日记年谱卷),都作《九辨》。

又,张謇1888年(代父撰)“挽武昌高云山”,“日记年谱卷”作“我歌九辨为招魂”;“诗词联语卷”作“我歌九辩为招魂”。

汉字释义,版本很重要!约定俗成很重要!解释权在哪里也很重要!暂记一笔,以俟方家指正。】

拜罢石台思侍箦,松风湖石故清温。箦():席子。1904年张謇日记中,有“松禅师易箦”字样。孔子的弟子曾子(曾参),特别讲究礼仪,临终前,不是自己的身份应该躺的席子,一定要换掉。(翁同龢自挽联下联,也是用曾子的话)。后世以“易箦”代表人之将死。张謇“师殁仅来一吊,未能会葬”,是心中永远的痛。

现在环境宽松了,我很想侍候老师,为老师换席子,可能吗?“九原石台前,随武不可作”(十天后,张謇又作《虞山谒松禅师墓》,最后两句)。

学生回忆当年最后一面“侍谈竟日”的内容,还是能感受到老师的“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1];但学生未能像孝子一样“侍箦”、尽到“冬温而夏凊”[2]的为人子之礼。

【本首用韵(韵部),同1898年张謇第一首七律赠诗。必是有心安排。可参前文第二节。

同一首七律中,张謇用字,不避重复。本首是“石”字重复,1911年北京“翁相故宅”那一首是“日”字重复。感兴趣者可注意此点。】

民国十年(1921)诗其二

一月十九日:……夜中枕上,成虞山诗。

《虞山谒松禅师墓》(部分注解、意译)

淹回积岁心,一决向虞麓。晨暾彻郭西,寒翠散岩壑。

淹回:徘徊。晨暾:朝阳。郭:城墙

夹道坟几何?鸽峰注吾瞩。停舆入墓庐,空庭冷花竹。

虞山麓古代名人坟墓很多。鸽峰,白鸽峰,后文张謇又作“鹁鸽峰”。舆:车、轿。

亟趋墓前拜,眦楚泪频蓄。

眦楚:眼角酸楚。

【以上写这次扫墓的缘起、终于成行、沿途所见、到了墓地,热泪盈眶。

以下开始回忆、议论、感慨。】

悽惶病榻语,万古重邱岳。

重邱岳,对应1892年《奉呈座师常熟公四首》(其四)“况与夫子亲,眷睐重丘岳。”

抵死保傅衷,都忘编管辱。

保傅衷,对应1898年《奉送松禅老人归虞山》“保傅艰危海内论。”

编管辱,翁同龢的处分类别,其一是“革职编管”,这是个人的耻辱,也是朝廷的耻辱。

尊驺贡大义,凝欷手牢握。

驺(zōu):驾驶车马的小吏。

欷(xī):抽噎、哽咽。

宁知三日别,侍坐更不续。

最后一次见面后三天,您去世了。

期许敢或忘?文字尚负託。平心感遇处,一一缭心曲。缅想立朝姿,松风凛犹谡。

凛:不可侵犯的样子。谡:肃然起敬的样子。

九原石台前,随武不可作。

随武子,是春秋时期,晋国的一位贤臣(后世对他的称呼,有很多种不同叫法)。治国理政,有仁义之声。一百年后,晋国的两位名人,“叔向贺贫”的叔向,和“赵氏孤儿”的赵武,同游晋国的墓地九原。

赵武问叔向,如果死人能够复活,追随哪一位贤人呢(死者若可作也,吾谁与归)?叔向猜了两次猜不到。赵武说,只有随武子,“纳谏不忘其师,言身不失其友,事君不援而追,不阿而退”,是自己的偶像。

【翁同龢赠言曾说“相见于江南烟水之间”[3],赠诗曾说“一水分南北”[4]。可能张謇为了弥补十七年的缺憾,这次虞山扫墓后,心中起意,要在南通江边山上,建造一座望虞之楼,作为纪念。

1899年二月九日日记……远望狼山在江云灭没中,徘徊久之……

1921年一月八日日记……登中峰,经剑门,至拂水山庄,登顶齐女墓,望江北五山……

根据扫墓后张謇答谢“常熟招待诸友”的信件内容:“览拂水、剑门(均虞山景点名)之石,信虞(常熟虞山)、琅(南通狼山)南北之绝地而通;入苍松翠柏之林,知时代乘除之得天有在”,沟通南北的愿望比较强烈。】

民国十年(1921)诗其三

四月初五(公历512日)

《因古卓锡庵址,为虞楼。南望虞山,松禅师之墓在焉。辄来登眺,以致慕思》

锡自何年卓,凌空锡不还。

锡:锡杖,僧人外出所用的法器(工具)。卓:驻。

卓锡:把锡杖树立在某个地方。可用作高僧来到某地的意思,例如“纪念弘一大师卓锡宁波100年”。

南通的古“卓锡庵”,显然年久失修,只有遗址。

宏兹立锥地,常对隔江山。

张謇全面经营“南通的地方自治小王国”,江边五山中的四座,都有“大兴土木”的日记记录。这些非生产性支出,有时候显得决策随意。“立锥地”三个字,既表示“卓锡”不需要占用太多地基,也可能是说给“大生集团”持反对意见的股东们听的。一笑。

西崦林须转,东峰石可攀。

崦(yān):山。

松风终日好,招我翠微间。

翠微间,对应1898年《呈松禅老人》“借住三峰接翠微。”

本首五言律诗,可能是偶然起兴,反而生动有趣、清新可喜。与上一首“夜中枕上,成虞山诗”苦吟之作,形成鲜明对比。

“同光诗派”健将、福建人陈衍,在《石遗室诗话》中,有一段记录,类似以上情况,字数不多,比较精彩,全录如下:“丙戌(1886)、己丑(1889)间,余由苏堪(郑孝胥)识季直(张謇),今隔二十余年不相见矣。忆于苏堪(郑孝胥)扇头见其《题松鹤图》绝句云:‘养鹤先增二顷田,种松绕屋长风烟。纵教此事都难得,画里婆娑也自贤。’此种意调,偶作甚可喜。”

【附录张謇五山建设情况(黄泥山、马鞍山的情况,今存与文字记载有所不同):

军山:气象台、东奥山庄(家庙,主楼为倚锦楼);

狼山:林溪精舍、观音院、赵绘沈绣之楼等;

黄泥山:北侧西山村庐,南侧虞楼;山洼里,西村梅垞等;

马鞍山:我马楼等。介于马鞍山、黄泥山之间,还有介山楼。

只有剑山没有建筑。但是1926年,张謇生前最后一年,他翻新了剑山上的“雷神祠”,留下一段有趣的文字记录:“謇营军、狼、黄、马亦八九年矣,未可独遗剑山。顷为改而新之,复雷神祠。”并独资6000多银元,新建剑山文殊院。

经过时间的洗礼和沉淀,当初没有明显经济收益的投资,往往会成为后世最有价值的文化遗存之一。即使建筑会损毁,图片、文字还可以更加长久地存在。】

1921年联二、1922年文一

《张謇全集》(诗词联语卷),收《题虞楼》对联两副,时间在本年(民国十年)正月。张謇日记中,作“拟虞楼联”,附记在正月日记后。

对联的创作时间,早于上文本年第三首诗。

《张謇全集》(艺文杂著卷),收《虞楼匾跋》一篇,年份为1922(民国十一年),月日不详(未载)。

从后来的结果看,虞楼的落成,要到1925年。

从这里的对联、匾跋,不难看出,张謇自从起了建造虞楼的愿心之后,各项准备工作一直在进行,包括文字上的。

同时也可体会状元对文字的热爱和敏感:首先以虞山白鸽峰为“标的”,其次以白鸽峰的颜色“白”为“标的”,寻找南通的对仗物。

山根拟凿丹砂井,江上唯瞻白鸽峰。(联一)[5]

窗中景入青牛梓,江上云标白鸽峰。(联二)

山根:山脚。

梓:树名。例如桑梓。青牛梓:参天古树。庾信《枯树赋》:“至如白鹿贞松,青牛文梓。根柢盘魄,山崖表里。”

南通黄泥山,山脚能否凿出丹砂井、山上能否发现千年树,这些并不重要,诗人笔端可以有,诗人心里可以有。

《虞楼匾跋》

黄泥东岭,南望虞山,势若相对。

虞之西鹁鸽峰下,则翁文恭之墓,与其被放还山后墓庐在焉。

辛酉一月,过江谒公之墓,陟虞岭,望通五山,烟雾中青苍可辨。

归筑斯楼,时一登眺,悲人海之波潮,感师门之风义,殆不知涕之何从也。

名虞楼以永之,亦以示后之子孙。

这篇跋文的警策,在“悲人海之波潮,感师门之风义”两句。巧合的是,这两句暗含了张謇出生地“海门”二字。

这一点,必定是无意的。天成偶得。

第九节 1924年张謇诗一首(本诗诗题、诗序、正文,均用黑体字标注)

《观汪氏所藏翁文恭与郋亭侍郎手札》(有序)

题解:本首诗,在本文“张謇涉翁同龢诗”十六首中,最具“史诗”“诗史”色彩。

郋()亭侍郎,即汪鸣銮,字柳门,号郋亭,徽州人;曾任礼部侍郎;1895年被“革职永不叙用”后,定居苏州吴江,1907年去世。

本诗末“■()溪水”,吴江的一条河的名字,汪鸣銮晚年隐居的地方,代指汪鸣銮。

汪鸣銮和翁同龢,分别在“马关条约”(1895)、“百日维新”(1898)后罢职,均居苏州。虽然不能参政了,议政的习惯还在。(翁同龢谪居七年,书信往来最多的人是汪鸣銮)。罪臣身份和党争形势,(翁同龢还有“编管辱”,不能随意走动),决定了他们只能通过“似隐语者”的书信文字来交流。

题中汪氏,应是汪鸣銮后人。还有一点应当注意,72岁的张謇,“观札”以后,回忆、书写二十多年前的往事,记忆力、选择性、立场性的局限性,是不可避免的。

而他对“始作俑者”刚毅的“恨之入骨”,继二十年前代三兄张詧所作翁同龢挽联(第二副)的隐晦式诅咒后,在改朝换代后,在其他当事人全部作古后,还是“刻骨铭心、历久弥新”。】

恭公与侍郎,皆制举时座师。文字因缘,进于道义,期待之深,良非恒泛,海内多知之者。

序解1翁、汪二位都是我科举考试时代的导师。起因是文字结缘,深交因为持有相同的价值观(道德和正义)。他们对我有很多期待,(提携我也不遗余力),很不一般,天下有很多人都知道。】

刚毅当光绪之季、两宫失欢时,以翁、汪为帝党,力主仇外,结连端荣,假势匪团,胼诛徐联袁许诸人。

序解2光绪一朝的末期,甲午(1894)至庚子(1900)期间,慈禧的宠臣刚毅,利用皇帝和太后的不和,指责翁同龢、汪鸣銮是帝党的魁首。1900年义和团兴起,刚毅的政策建议是借助团民力量,围攻外国使馆,(同时阴谋废黜光绪,立端王载漪之子为帝)。刚毅联合端王载漪、荣禄,害死了反对向联军开战的徐用仪、联元、袁昶、许景澄等大臣。袁昶,即前文1911年北京东单二条胡同夜宿诗中之袁太常。】

后又造为“翁门六子”之谣,冀以尽除异己。六子以侍郎为首,中有志锐、文廷式、某、某,余最后。诬余虽不在京,而隐为敌,且与康有为、梁启超有关也。

序解3刚毅为了彻底铲除异己,后来又造了一个“翁门六子”的谣言。六子中,第一汪鸣銮,第二志锐,第三文廷式,中间还有两个人,我张謇排第六。诬蔑我人虽然不在北京,却是个隐藏的敌人。(和康、梁有关,就是乱党,罪名更重)】

自京而鄂而苏,谣颇盛。会联军入,刚毅辈伏法而熄。今手札中似隐语者,亦见当时二公抑畏之甚也。

序解4从北京到湖北到江苏,关于六子的谣言传得很凶。恰好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刚毅等人伏法,谣言不攻自破。现在看翁师、汪师手札,有隐语,可以想象他们当年对刚毅等后党迫害的恐惧,是很深的。(1900年初张謇日记,两次写到“鄂谣”。并且自我猜测“搜索株连,至今未已;手滑之后,何所不至”“甘陵之祸见及”)】

序解】补充:

“翁门六子”第二位志锐,是光绪珍妃的堂兄。甲午战争时(1894),上疏主战,被慈禧降职外放。戊戌政变后(1898),志锐被划入翁同龢集团,险些入狱。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时,志锐刚刚到任新疆伊犁将军,他以身许国,不作生入玉门关想。

1912年初,伊犁革命党人起义,推举志锐为新疆都督,志锐拒绝,遂被枪杀。

“翁门六子”第三位文廷式(芸阁),珍妃入宫前的老师,榜眼出身。1896年就被革职(李鸿章的姻亲、御史杨崇伊出面弹劾),戊戌政变后又遭通缉,曾流亡日本。1904年卒。

刚毅,1900年随慈禧、光绪“西狩”(西逃),途中病死在山西侯马。如称“伏法”,和袁昶的“平反”一样,因为八国联军的干涉。慈禧太后开战前斩主和派,战败后斩主战派,后人读史至此,噫!】

翁门六子郋亭首,传者或云殿者走。

流言汹汹朝野间,荧惑小儿萋菲口。

两部尽锢陈刘先,一网欲打袁许后。

诗解1前六句,用仄声韵。情绪很激昂。传说中的“翁门六子”,第一位是汪鸣銮,最后一位(殿后者)是鄙人张謇我(走:下走、牛马走,第一人称的谦称)。

无知小儿传谗言(萋菲),朝野上下很迷惑(荧惑)。殿者,殿后者,措词巧妙,和张謇当时头衔“殿撰”恰合。

张謇好友陈三立(散原)《文芸阁学士同年挽词六首》(其六)首联“陈刘恨俱逝,汝亦蜕江山”自己括注云:陈,次亮;刘,镐仲。

即,陈刘,为陈炽(次亮)、刘孚京(镐仲),均是江西人。

陈炽,清末维新派要员,郑观应名著《盛世危言》一书的序言作者,自己著有《庸书》《续富国策》等。维新变法失败,陈炽忧愤而死。

刘孚京,是陈三立的举人同年,进士出身,工诗,著有《绣岩诗存》。

可以推定,陈刘,属于清末启蒙思想者,他们的思想和作品遭到禁锢,是自然和必然的。

袁许,即“五忠”之袁昶、许景澄。在袁许之后,是翁门六子。

妖旗突起狐鸣豪,雷雨战罢虎豹逃。

天子西走咸阳皋,佞头溅血遏必刀。

皇天佑善不终醉,洪炉飞出骞鸿毛。

诗解2次六句,转韵,用平声韵。节奏轻快。1900年义和团和八国联军开战,帝后“西狩”,以及“刚毅辈伏法”之事,一笔带过。但张謇的褒贬,已隐含在“用典”之中。

上文已知,翁同龢和汪鸣銮的通信,多隐语。隐语中指代刚毅辈后党人物的,必定有一套“话术”。这也是张謇所深知的。东汉末年“甘陵党锢”中的宦官一派,可能是张謇他们翁门清流用来暗喻后党的不二之选,“洪炉”“鸿毛”连用,可证此点。[6]

另外,二十年前翁同龢挽联(第二副;代叔兄作)的上联取材,也证明这点。“试听寺人之诗”《巷伯》,巷伯是宦官,寺人是内小臣。(可参前文第五节)。

本诗第四句“荧惑小儿萋菲口”之“萋菲”,也是出自《巷伯》:“萋兮斐兮,成是贝锦。”

遏必刀:以清初名臣遏必隆的名字命名的一把刀。收藏在皇宫中,象征皇权。

这六句全用虚笔,诗意泛泛,但属于必须的过渡。张状元使事用典的文心之妙,堪当“翰林院修撰”!“文章家报复,恐怖如斯。”】

当时缇骑动四海,逐臣窜伏鬼神骇。

至今遗札落人间,泪语琳琅卷中洒。

诗解3第三韵四句,再次转入仄声韵。本诗的高潮、诗眼所在。

缇:红色和黄色相杂的衣服。

缇骑:穿红黄色军服的骑士。明朝有一个专用名词,解释“缇骑”最形象:锦衣卫。

张溥《五人墓碑记》:“缇骑按剑而前,问:‘谁为哀者?’”

张溥文章中还有一句,“矫诏纷出,钩党之捕,遍于天下”,和张謇诗中描写的情况,几乎是一样的。

1901年,张謇看望翁同龢后,曾在日记上这样记载:“小人祸君子,往往而福之。为君子者,正宜善承天意耳。”现在,读到两位老师的遗札,满眼都是泪语,哪有什么天意,只有压抑和畏惧,自己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了:“逐臣与弃妾,零落心可知。”

张謇这四句,感染力相当于张溥一篇《五人墓碑记》。

“洒”,现在的读音是,和“海”“骇”并用,读起来就不协调了。这不是张謇的问题。在汉语拼音方案(1958)出现之前,在“平水韵”(一种韵书)中,“骇”“洒”在同一个韵部(上声九蟹部),肯定是押韵的。“海”字在“上声十贿部”,属于相邻韵部,可以“借韵”。状元公不会犯如此低级错误的。洒,当时读如“晒shài”。[7]

鸽峰云,■溪水,朝看叆叇暮清泚,头白空山哀老子。

诗解4最后三句,还是仄声韵,但又换了一韵。“水”“泚”“子”同属一个韵部。

鸽峰云,代指翁同龢。■溪水,代指汪鸣銮。

早晨,我看向白鸽峰,云雾缭绕。叆叇(ài   dài):朦胧不清楚;

傍晚,我看向■溪水,清澈见底。清泚():清晰又明洁。

老子,或指翁同龢、汪鸣銮。手札中翁、汪二公抑畏之甚,良可哀也!

另外一面,1924年的大生集团,内忧外患,经营亏损,现金流几乎断裂,濒临破产边缘。“南通实业,三五年来,因急进务广,而致牵阁。”[8]72岁的实际控制人张謇在吟诗时,由回忆故人再回到现实,发出“头白空山哀老子”的叹息,自称“老子”也可通。

最后三句的句法,明显是学习了杜甫七言歌行体的写法。杜甫《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篇末云:“若耶溪,云门寺,吾独胡为在泥滓,青鞋布袜从此始。”】

【补遗:本诗张謇诗序中,关于“翁门六子”,还有两个“某、某”。一般认为,“某、某”就是黄绍箕、沈曾植。此二人在《张季子荷锄图》中,有长篇题字、题诗,可以注意。】

第十节 1925年张謇诗二首

前文第八节,1921年初,张謇起意建造虞楼。当时正是张謇以及大生集团辉煌事业的顶点。虞楼的落成,要到1925年初。拖延这么长时间,显然很不符合张謇的风格,但事出有因。

1921年夏秋之际,南通地区遭遇连续多天的台风、暴雨,加上黄海、东海秋潮大汛,外江内河,同时泛滥成灾,水利、垦牧等损失,是大生企业及张謇所不能承受之重。筹备中的“南通地方自治第二十五年报告会”(1922)也因此“泡汤”。

大生集团的资产负债率约66%,并非资不抵债。但是内部关联企业占款已成“死结”,无法解开。1923年日本人驹井德三所著《中国江苏省南通州张謇有关事业调查报告书》,实际上就是张謇及大生向日资银行申请贷款,日资银行的经办人员,向银行提交的“贷前调查报告”。随着1924年军阀混战(江浙战争和第二次直奉战争)波及南通,外资银行放款更加审慎,直到无疾而终、不了了之。

在此背景下,1925年,大生集团的主要债主,上海的中国银行、交通银行、金城银行、上海银行,以及永丰钱庄、永聚钱庄,组成银团,准备接管大生。

清产核资、各种谈判,需要一定的时间。这一阶段张謇的日记中,出现了较多“约客看花”的内容,看花地点,也以虞楼所在的黄泥山“西村梅垞”为多。

民国十四年(1925)张謇日记:

二月十六日:至虞楼,落成……有诗。

三月十八日:至虞楼,约客看桃花,有诗。

四月十三日:去虞楼,有诗。

二月、三月的“有诗”,内容和翁同龢无关,但和张謇当时心境,密切相关。试举两例:“豺虎有时空假息,燕莺留意莫轻哗”(梅垞)、“不愁人事争翻覆,物候农祥独本根”(村庐)。

四月的“有诗”,诗词联语卷题作《宿虞楼》,诗有二首,这是文字可见的张謇对翁同龢最后的思念。

四月十三日,距离六月二十九日“李申伯来”、七月一日“申伯至厂任经理”,还有两个半月时间。(李升伯,具体负责接管后的大生企业的经营管理,是债权人方面的执行代表。张謇日记记作“申伯”,年谱记作“升伯”)

《宿虞楼》二首,如果不结合张謇当时的事业处境,理解就不可能完整。

张謇的性格特点属于“硬朗劲挺”“横空盘硬语”一类。在一生事业生死存亡关头,和老师一样“不将两行泪,轻向汝曹弹”。他的心曲,只能向他一生的导师翁同龢倾诉,并希望导师能够指明自己“看不分明”的方向,解除自己的“一片愁。”

诗言志、诗抒情;但也“诗记事”。这是张謇作诗一以贯之的原则。

其一

左辟黄泥岭,前邀白鸽峰。江流分宿鹜,云气缭飞龙。

缅古遥来锡,留人旧种松。今宵东涧月,应照墓梅秾。

南通长江边五山之一的黄泥山,与常熟虞山隔江相望。“左辟黄泥岭”,即在黄泥山规建虞楼。左辟,还有“避让于道左,以示谦让”之意。在翁同龢面前,张謇永远“执弟子礼”,前邀,恭敬地上前邀请,白鸽峰代指虞山,也可代指翁同龢。第二、第四句,合成了上一节“观翁汪手札诗”末段的“鸽峰云”。

缭:缠绕、纠结。1921年《虞山谒松禅师墓》诗中,“平心感遇处,一一缭心曲”,和这里“云气缭飞龙”,“缭”字用法一样。鹜:野鸭。

虞楼这个地方,说到怀古,不得不说起这里曾经是古“卓锡庵”的旧址,不知何年何方高士来此修庙讲经说法。虞楼这个地方,今后的人如果来此怀古,将会看到我张謇种下的松树(此仅为一种理解)。

【相对债权银团来说,我张謇是不是就像“遥来锡”(早年远道而来传经的僧人)?大生企业是不是就像“旧种松”(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今晚十三的月亮,已经很亮了。月亮经过常熟虞山东涧上空的时候,白鸽峰翁老师墓地的梅树,应该可以看得很清楚。梅花虽谢,梅子已结,梅叶应该很繁盛。

秾(nóng):花木繁盛的样子,张状元用字,一直精准!

前文第二节曾经附带过一句:明末,“虞山”指钱谦益;清末,“虞山”指翁同龢。

钱谦益晚年自号“东涧老人”,张謇本诗特意点出“东涧”,必然有所联想。钱谦益与翁同龢,明清两代“常熟虞山”,同为“东南文宗”“天下文章伯”,但是晚年命运,一个“四海宗盟五十年,心期末后与谁传”,一个“六十年中事,伤心到盖棺”。

现在自己面临着虞山一样的困境,三十年汗水心血,将付一江春水向东流。共看明月皆如此,此中心事与谁传?

其二

为瞻虞墓宿虞楼,江雾江风一片愁。

看不分明听不得,月波流过岭东头。

这首七言绝句,正是张謇自己为上一首五言律诗补写的一段通俗易懂的“后记”。

“张謇苦心经营三十年的自治事业,终于在不利的外部因素打击下夭折”(卫春回《张謇评传》)。张謇自己也说“不幸而生中国,不幸而生今之时代”“生已愁到死,既死愁不休”。

其实大可不必感叹“夭折”或者“不幸”。在“过渡时代”的夹缝中,凭借自己的“坚苦自立”“强毅力行”,张謇已经做到了最好。

“南通张謇”“是无可替代的一块历史丰碑”!

“其辐射作用决非仅限于‘倾倒东南’,而实际上是波及全国”“没有刀光剑影的惊险,没有叱咤风云的雄武,然而却是脚踏实地改变着中国社会的根基,其影响甚至在百年以后也可以看见”(章开沅《张謇传》)。

百年以后,张謇实业所创造的物质财富,“与草木同生”,也许会“与草木同腐”。但在创造物质财富过程中,张謇所体现出来的思想价值、精神价值,将“与草木同生,不与草木同腐。”

张謇涉翁同龢诗,开始四首,几乎是对自己“半生文章”的总结;其后所有,贯穿了“半生经济”,诗中的史料价值,尤其艺术、文化价值,也将“与草木同生,不与草木同腐。”

结语

隋唐以降,“诗人辈出”的社会现象,是和“科举取士”的制度设计,关联始终的。只要是读书人,就有可能是诗人。诗人并不是一种职业,只是一项技能。

“清末新政”期间的1905年,科举正式废除。但诗,已深刻影响了中国人的生活1300多年。再往前看,从诗经、楚辞开始的“诗国”传统,到隋唐,也已影响了1300多年。诗,是中国人的一种生活方式。

诗人虽然不是职业,但诗可以有好坏。所以“评诗”的传统,也与“写诗”的传统相始终。孔子“删定诗三百”(诗经),可以认为是“诗评”的滥觞。以后历朝历代,各种“诗话”层出不穷。由于“写诗”“评诗”均带主观性,而且“诗无达诂”,常见情况是,好的诗人,并不热心兼任诗评人;最好的诗评人,往往也无传诵的好诗。

清中期,舒位以及《乾嘉诗坛点将录》的出现,部分改变了这一状况。“点将录”本是舒位茶余酒后的朋友间游戏之作。因其卓见、公允,一直被模仿,尚未被超越。

(水浒中,梁山好汉有一百单八将,三十六员天罡星、七十二员地煞星。舒位按照他对诗的好坏的评判标准,参照梁山好汉的本领大小,对乾嘉诗人进行排名,包括他自己)

进入民国后,汪国垣(辟疆)教授模仿了一份《光宣诗坛点将录》,其中出现了张謇,没有能够进入“天罡星”系列,总排名六十开外。根据汪跋,他的点将录起草于1919年,陆续发表于1925年,定稿于1944年。

1939年,钱仲联教授认为汪著观点陈旧、倒退,为了纠正其偏,所以推出了《近百年诗坛点将录》,张謇排名进入前十。钱教授对张謇诗的定位,等同与张謇基本同时代的知名学人王文濡、章太炎等。

张謇本人,可能并不在乎“杰出诗人、伟大诗人”之类的头衔。他的人生价值追求,不以“词章艺事之末”为贵,[9]而是“遗留一二有用事业”。雅好吟咏,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一种社交手段,一种生活方式。就像“昌黎掖后进”一样,昌黎还要“余事作诗人。”

通过对《张季子荷锄图》题诗者的研读不难发现,汪辟疆认为的“光宣诗坛”前十位头面人物,陈三立、郑孝胥、范当世、沈曾植、沈瑜庆等,都是张謇诗友,包括本文第七、第九节提到的袁昶。题画者中,只有黄绍箕“不幸”和张謇一样,被归入“地煞星”行列。

张謇这样描述自己和郑孝胥等人的关系:“尝订元白约,共追皮陆缘”[10]“往与子培(沈曾植)、苏戡(郑孝胥)诸君,唱酬都下,时有‘同光诗体’之目。”[11]元与白,是并称平举的大诗人元微之、白居易;皮与陆,也是并称平举的大诗人皮日休、陆龟蒙。这是张謇关于自己诗作定位的“文化自信”。

诗在于精而不在于多。张謇诗不可能全部是精品,这是“忠实不欺”的张謇精神告诉我们的。但是本文仅仅通过对张謇涉翁同龢诗的研究,已经可以更加坚定关于张謇诗作定位的自信,并且可以比王文濡、章太炎、钱仲联诸公的界定,更进一位。

张謇“涉翁诗”还有一种优势,是陈三立、郑孝胥、范当世、沈曾植、沈瑜庆等人所无法比拟的,即题材(内容)与重大历史事件的紧密结合!这种结合,是自己的亲身经历,而不仅仅是道听途说式、耳闻目睹式的有感而发、时事评论。

戊戌变法时(1898),张謇是翁同龢的重要智囊;东南互保时(1900),沈瑜庆无法说服、是张謇说动了两江总督刘坤一;南北和议、清廷退位(1912前后),张謇是重要调停者,等等。这些经历,当然不仅仅反映在“涉翁诗”中。陈三立、郑孝胥等人,当然也有亲身经历的重大历史事件。事以人传、人以事存,张謇后来取得的巨大事功(也是对翁张“文字因缘,进于道义”的最佳注解),短时间内,可能会掩盖自己的诗名;但放长眼量,终将会渐渐彰显清末民初诗界巨子的光芒。

杜甫生前以及身后数十年,诗名并不彰显。后来从元微之开始大力推崇,世人方识其妙。本文正文第八节中有一句闲言:“解释权在哪里也很重要”,经过时间的洗礼和沉淀,真正的价值,也终将会摆脱解释的限制。耐心也很重要。

2026年,是张謇先生逝世100周年。

作为通海垦牧公司、大有晋盐垦公司的盐田沙地上成长起来的后生晚辈,笔者从文本辨读、史实探微、诗艺赏鉴、学术研究、价值推广、精神传承等角度,谨撰此文,向故乡的拓荒者,献上菲薄的纪念和深挚的敬意。


(全文完)

(作者单位:江苏省历史学会)

参考文献

[1] 《论语·子张》。

[2] 《礼记·曲礼上》。

[3] 翁同龢对张謇语。1892年。

[4] 翁同龢题画赠张謇诗。1899年。

[5] 《张謇全集》(诗词联语卷)附注:《张季子九录》中,“凿”作“改”。

[6] 《后汉书·何进传》:“今将军总皇威,握兵要,龙驤虎步,高下在心,(若欲诛宦官),此犹鼓洪炉燎毛发耳。”

[7] 但如果据此又推测手稿“洒”字可能就是“晒”字,则完全不可能。此处诗意,必须是“洒”字。而且“平水韵”中,“晒”字的发音,偏偏是

[8] 张謇《为实业致吴季诚函》,1925年。

[9] 张謇《题崔桐<行书自书诗>卷》。

[10] 张謇《初秋偶兴寄苏堪》。

[11] 张謇《江都王君索题同光诸贤手札》。

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