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謇吴淞开埠与当今沿海开发
袁蕴豪
张謇的沿海开发与当今的沿海开发,是历史性的两次跨越。由于时代、制度的不同,两者比较有着诸多差异和共同点:从救国之梦到强国之梦,共同为国家;从拯救百姓到致富百姓,共同为百姓;从新新世界到全面小康,都是创新;从失败英雄到胜利英雄,都是英雄。张謇科学督办吴淞开埠的观点至今仍具有很强的借鉴作用。
一、悲壮的开埠序幕
吴淞是外海进入长江的要冲,扼黄浦之咽喉,其地理位置和军事形势十分重要。上世纪20年代初,吴淞口仍为江苏辖地,在“苏人治苏”的地方自治主张下,拟开发吴淞商埠。张謇在江海平原及上海等地事业卓著,声震四方。民国十年(1921)十一月四日,时任江苏省长、督军齐燮元报北洋政府同意,特派张謇督办吴淞商埠事宜。68岁的张謇谦逊地说:“江海衰孱,勉营村落。比以乡里义务,承乏运河工程,精力日衰,已虞不给;商埠繁重,何敢率承?……淞埠与苏省交通工商业均有重大深远关系,政府地方双方督责。……就唇齿上海之地势,拓吴淞之商埠,为江苏今日重要问题。”[1]故表示:“素愿所在,不得不勉为其难,以雪空言之耻……时局有儆,国民有责;江南江北,宁敢区分?是以黾勉暂时受命而不固辞。”[2]所以张謇毅然允任,于1921年2月12日吴淞商埠局举行开幕典礼。张謇发表就职宣言,表示:“所必须先行声请者,埠务规划粗有端绪。”[3]他老有所为,决心把吴淞建设成可与外国人在上海租界内建设及势力相匹敌的中国人自己主宰命运的“东方绝大商场”。随即历尽两年的千辛万苦和重重挫折,于民国十三年(1924)元旦,规划告成,发表《吴淞开埠计划概略》,公布于众。
规划虽好,然而建设吴淞商埠,耗资甚巨,而北洋政府腐败无能,“国库无由拨款,徒手无由借贷”[4],各项基础设施无力兴办,使商部机关形同虚设。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帝国主义列强的经济势力卷土重来,猛烈冲击民族资本企业,张謇及淞沪实业急转直下,民资也无力。地方势力重重阻力,闸北与吴淞矛盾激化,令张謇进退两难。军阀割据,为埠界之争爆发“齐(燮元)卢(永祥)之战”,淞沪成为战场,淞镇精华尽付一炬,吴淞商埠大势已去。1925年1月,张謇不得不向北京政府发出《恳辞淞埠督办呈》电报:“謇任事二年,于此可告一段落。就职之时,当众宣言,本声明规划粗具,即当引退。年来乡里事冗,精力日衰,专任尚苦支离,兼顾必多疏忽,应请准予辞职,另简贤能,克期接替,俾践前言。再核计本局整理结束,半年可了;若无实施之望,过此亦即无事可办。虚此机关,坐糜国帑,为世诟病,亦非所乐为也。”[5]就此,吴淞开埠的一大梦想——建立一个可以与上海县分庭抗礼的独立的城市终告破产。
尽管张謇完成的《吴淞开埠计划概略》未能实施,但它是上海现代城市的第一份规划,是吴淞开埠的建设总纲。该计划不仅在内容上具有现代规划的基本理念和内容,甚至较1929年的“大上海计划”更具现代性。
二、宝贵的历史经验
张謇从江北垦荒兴业到江南吴淞开埠督办,30年沿海开发实践,是一面历史的镜子、宝贵的财富,为今天的沿海大开发提供了有益的借鉴。
1.城乡联动,坚持系统发展。张謇自1894年弃官还乡,从事沿海开发,实业、教育救国,采取滩涂新垦与老土兴业互动,城市与乡村联动,州、县、镇接轨,走全面发展的道路。垦荒植棉、纱厂加工、销售纱布的种植、加工、销售路子,农、工、商的产业链条;产品交换集散,由小集镇、县城、州城南通到吴淞商埠,形成城乡梯级发展;交通,内河码头——天生、大达江港——吴淞海港联运;吴淞拟建成港口、商务、教育、生产、人居于一体系统发育的重要埠口。今天,以大上海为核心的长三角经济圈、以天津为核心的渤海湾经济圈、以广州为核心的珠三角经济圈带动着沿海整体大开发。海门人以“昨日荒滩,今日新区,明日新城”的口号,建造东灶港深水大港,如同深圳、上海由一个渔村崛起成为一座城市那样,目标建成20万人口的城市,是张謇思路的继承和发展,可喜可贺。值得讨论的是:我国沿海开发是否需要沿海县都得建大港?所围滩的诸多土地是否全作工业和城市用地?该不该预留一方净土发展绿色乐园?
2.规划先行,严格尊重科学。张謇规划吴淞开埠表现的“四性”精神,也是今天沿海开发所必须坚持的科学原则:
①严肃性。张謇指出:“区域之计划,关系最为重要。”“进行之序,首在划清界至,次辞行水利、交通为最要之政。一面于沿江筹建公共码头堆栈,以期运输之便;一面区划各工厂聚业之所。建设之先须规划,规划之先须测绘,此其大较也。”“至土地上之处分管理,如取缔建筑、收用路基、承办码头、土地登记,均经订立规章,分咨省部次第施行。”[6]张謇强调规划为先、为要、为重,具有法规的严肃性。如果规划在领导口里,说拆就拆,说建就建,毫无约束力,必然会出现“书记调动,规划重弄”的现象。
②前瞻性。张謇说过:做一县之事,要有一省眼光;做一省之事,要有一国的眼光;做一国之事要有世界的眼光。张謇父子游洋研究世界,结合国情实际,登高望远,意识超前,才有中国近代第一城南通。
③科学性。一座城市就是一个社会,社会的发育如同人体的发育,任何一点缺失就成残疾。张謇的《吴淞开埠计划概略》,将吴淞地区划出尚未建设之地区建设商埠区,强调“街道计划”是商埠开发的基础,“所有全埠路线,也已通盘筹计”,“全埠街道定为长方格形”,“总计全部干路四百四十余华里,支路六百二十余里,用地约二万四千亩”,“拟于三四年间将全部路基完全划定收用,以立根本基础”[7];在“街道规划”的基础上,划分为工业区域、住宅区域、教育区域和劳工区域,从“全埠街道、码头、水陆交通、公共事业、模范市场以及分区建设办法”等进行了安排;“各区立一中点,各中点以斜路互联”[8],形成方格放射形道路网;对于工商业的发展,提出“工商事业必因地制宜,预为规定,庶易发展”[9],还列出了关于道路建设、码头建设、薀藻浜疏浚、铁路线开辟、电车线开辟、公共设施和公用事业建设以及分区设置的各个具体设想,考虑科学周全。
④民主性。张謇说:“建设之规划求其当,规划之测绘求其详,循序以进;当另具计划书,商告国人,广求教益。……惟公诚而已:公不自利,诚不自欺。所愿在局诸君,同此兢业,一朝一夕,必慎独知;一事一为,必使共见。所愿海内君子,同此监助:助规划者,企充分之理由;助觉察者,企备具之证据。十手十目,毋吝其严。”[10]“拟俟详细画图编制完竣,再经市政专家品评。” “各市乡代表,详细讨论,往复履勘,斟酌扩充”[11]。他将规划全文登报公布征求意见,足见其民主性和对民众的尊重性。城市是全社会共享的城市,市民才是城市的真正主人,百姓应享有规划的知情权、参与权、决策权和监督权。
3.开源节流,筹集用好资金。张謇提出多渠道筹措资金:“有何财力经营此埠?是以一切设施,除向系官营业者如邮政、电话之类,其他以劝商投资建设而官为之规划为本。若非营业之建设,则非由官厅筹款不可……。”[12]“以海关二五增款之内指拨”,“县所征漕杂税……就近划拨……以县款为担保,匀分十年偿清,以济急用。”[13]改革开放后的今天,各地招商引资浪潮滚滚,多渠道为大开发赢得大量资金。但如何将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口上,是值得注意的事。张謇对开埠建设强调“开埠之宜建新,不宜改旧”[14]。这既是对历史的尊重,也是对资源的珍惜,将有限资金去建新。
4.试验示范,由点到面推广。张謇在通海垦牧试点十年成功后,才沿黄海大举推进;大生一厂成功后,才建副厂、二厂、三厂;师范校成功后,才全面建校……。试验——示范——推广,是张謇脚踏实地实施宏伟蓝图的一贯作风。他主张“兴一模范市街,为全埠建筑之圭臬”,“创造一市,为全埠模范。”[15]。由点到面、典型引路,也是当今沿海开发的工作方法。
5.改革机构,服从沿海开发。民国十二年(1923),面对财政严重赤字,张謇及时提出:“理财大道:开源、节流……事关教育、实业之大本者,不可因节而废;可节者其惟行政空言之机关……商务、水利皆民政;民政之在县,乃至在省,既各有官矣,复而用此?”[16]他认为重复机构产生扯皮难办事,无数冗员,人浮于事,增加财政负担,这种“骈拇枝指(人手上的“六指头”)之机关,竭劳农劳工之力,以养不农不工之人”。因此张謇提出裁撤机构,精兵简政,“请自吴淞商埠局、运河工程局始……事不可为全体痈疣之赘,人不可为大鸟腹背之毛。随俗浮湛,士之所羞;局倘不裁,謇亦决去。”[17]可见其对机关陋习之痛斥和裁减态度之坚决。当今沿海开发,也应强调小机构、高效率、大开发。
6.赤子之心,公心保证开发。张謇以民族利益为重,他说:“外人(洋人租界)之逼迫日紧;故筑港开路,环势所趋,虑无因循不失之幸。倘不迅自经营,而唯人谋是拒,将为世界所不韪,而卒无术以拒人。是则埠政实施之刻不容缓,势盖如此。”[18]张謇辞职后,坚持离任审计。他在专致吴淞商埠局参事会函中说:“本局交代在即,所有本局经常、临时两项费用,存欠收支如何?有无悬宕亏空等事?应请切确查账,克日见复为荷。”[19]张謇逝世前半年还复函吴淞商会、市公所:“诸君热忱毅力,维持现状,当亦裕如。”[20]当今时代,一个大项目倒了一批干部的现象屡见不鲜。大开发带来大投入,有人乘机大捞钱,这种情况要随时警惕、严加监管。
三、值得探讨的若干问题
目前中国沿海大开发的一个普遍特点,是从南到北的着眼点都放在建港、建城、建工业,建设现代化港城。这与当年张謇的吴淞开埠相仿,但时代不同,许多新问题、新矛盾值得注意。
1.“三民”中心开发沿海。张謇的吴淞开埠概略指出,“公园除于各区中点各设一处外,其余就斜直两路交叉之地,所留三角地及高低不平暨原有树木之处,或为公园,或为菜市,分别布置。总使各区居民于十分钟内可以到达……自来水设于采淘港口,汲江水而避海潮,盖水质江优于海,宁稍远多费,以期饮料之洁净。其排水道等卫生事项,亦于划定路基时,预为布置另于西隅鹅馋浦两岸,辟为劳工区域,专备容纳流寓客民……”[21]。张謇沿海开发的每个细节都考虑民生,规划制订充分发扬民主,十分注重民权。这与今天党和国家领导强调的民生、为人民服务、科学发展观相吻合,这就是张謇的高明所在,也是当今现代化沿海大开发所值得借鉴、学习、仿效、弘扬之处。
2.生态环境协调优美。张謇沿海开发十分注重保护生态环境。张謇说:“吴淞地位宽展,空气清洁,为一良好消纳之地。乘此时机,详加规划,明示招徕。”[22]无序的沿海开发会带来四难:一是围滩造地生态环境保护难。围滩造地最大的弊端是人为改变了江海岸线的位置,而这些岸线是江海与陆地在千百万年的相互作用中形成的一种理想的平衡状态,岸线附近的湿地、生物等也受益于这种平衡,一旦人为地将岸线前移,这种平衡便被打破,造成湿地功能退化、生态失衡、生物多样性降低、海平面升高等严重后果。日本已立法禁止无序填海,荷兰已将用巨资换来的填海造陆土地,恢复成原来的湿地[23]。二是咸风咸水咸地保绿难。作物难生长,花木难成活,一片光板荒地,靠水泥复盖,成水泥世界。三是卖地招商规划执行难。为求大量开发资金,大片土地随开发商、投资商转,规划易遭破坏。四是发展工业环保难。只顾眼前大项目、GDP,饥不择食上工业,不顾长远人居环境。化工厂安排在江边、海边——动机不纯;化工厂迁移至本地下游的邻地交界处——自欺欺人,大家都放在下游也就变成了上游。工业园区、滨海城市的现代化,带来污染化、现代病已迅猛显现,工业废水、人居污水让人体成为排污管,工厂废气、汽车尾气让人肺成为吸尘器。癌症已成为多发病、常见病,少至六七岁,老至七八十,严重威胁着人类生命。人们几乎到了不敢喝水、呼吸、吃菜的程度。当政者应对人民群众极端负责,不能以百姓子孙后代生命为代价换取当代的政绩虚荣,必须严格论证、科学规划,坚决杜绝化工、污染项目,建设花园工厂、生态公园、绿色城市。
3.蛎岈山风景的保护。联系海门实际,在沿海开发中有关蛎岈山风景的保护,建议注意几件事:
①围海造田与蛎岈山保护。蛎岈山是中国唯一、世界罕见之宝,是国家级海洋自然生态特别保护区。现在为建深水港,在大片围海造田中,又将码头外移至蛎岈山外缘,是否会加速蛎岈山沙积导致蛎岈山消失?工厂和城市长期排放污染物,使硫酸盐还原菌等细菌大量滋生,海底变样,生物难以生存,蛎蚜是否还能保持原有生命力?蛎蚜山的“国家海洋自然生态特别保护区”是否还能保住?是否经过严格科学论证?如果因沿海开发而消失蛎岈山,那是千古之罪。当事者应当考虑这一点,正确处理好海洋资源的开发与保护的关系,在不破坏蛎岈山原生态的前提下围海建港。
②上蛎岈山与保蛎岈山。蛎岈山岛(礁)有6,000多亩,其中近一半是蛎蚜生物礁堆。如果大批游客上礁践踏、採集,会影响蛎岈的繁殖生长,直到毁灭。为此呼吁:一是将礁堆设障封闭。在沙滩与活体礁堆交界处插上水泥桩,既可为界牌路障,让参观者只能在周边可望而不可及,又可桩上繁殖蛎蚜,一举两得。二是人造蛎蚜堆。可在沙滩部投上适当面积的石块、水泥物,不到一年,石块、水泥物上就会长满蛎蚜,与自然礁堆完全一样,可供游客上人造礁堆,感受蛎岈山。三是人工养殖蛎蚜。活体礁堆封闭后,蛎蚜产量锐减,不能满足食用蛎蚜的需求,可采取在沙滩上安插水泥桩、竹桩、橡皮浮条等,很快就会附生满蛎蚜,可供采集食用。
③海港开发与旅游开发。海港开发促旅游,旅游开发促海港,两者不可偏废。建港不能让泥沙沉积蛎蚜山,港口及船只上的油、气、污物严禁入海,工厂的废气、废油、废物必须远离蛎岈山,尽力不改变原有生态环境,以保护蛎蚜正常繁殖、生长,形成人类与海洋生物共生共荣的和谐环境。
④旅游开发与环境保护。制订包括保护环境等一系列内容的旅游规则,船上与滩上设立相关设施,要求游客严格遵守。只要加强管理,环境污染的问题就不难解决。
参考文献:
[1]曹从坡等:《张謇全集》第1卷第479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
[2][3]曹从坡等:《张謇全集》第1卷第480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
[5]曹从坡等:《张謇全集》第1卷第602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
[7][8][9][14][15][21]曹从坡等:《张謇全集》第1卷,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
[6][10][12]曹从坡等:《张謇全集》第1卷第481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
[11]曹从坡等:《张謇全集》第1卷第536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
[4][13][18]曹从坡等:《张謇全集》第1卷第601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
[16][17]曹从坡等:《张謇全集》第2卷第616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
[19]曹从坡等:《张謇全集》第1卷第604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
[20]曹从坡等:《张謇全集》第1卷第617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
[22]曹从坡等:《张謇全集》第1卷第537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
[23]《有关填海造陆的是是非非》,《报刊文摘》,2010年5月21日。
(作者单位:海门市张謇研究会。本文刊《张謇研究》 2010年第3期)
编辑 赵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