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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张謇(续上期)/张光武

重读张謇

——中国的民族工商、民生和文化转型

张光武


教育篇:“举事必先智,启民智必由教育”

  张謇倡行“父教育而母实业”,甘为中国社会改革之嚆矢,乃以南通为基地,办实业,兴教育,开交通,促慈善,广文化,力图以模范县之榜样影响改变整个中国,其中可以清晰看到一条文化自觉烛照下文化转型之履痕。

  1922 年,北京、上海报纸举办成功人物民意测验,投票选举“最景仰之人物”,张謇获得最高票数,足见天下人心所归。这一年,孙中山会见笔者堂伯父——张謇儿子张孝若时说:“我是空忙,你父亲在南通取得了实际的成绩。”三年后,孙中山病逝北京,应有许多未了之事未了之愿,上述那段话,应是未偿所愿的一种感慨,也是同一平台上一历史人物对另一历史人物之公允评价和真诚羡慕。

  跟一部分学者看法不同的是,笔者认为,张謇毕生视民族实业、教育和慈善为己任,三者之间,他最为注重的应是教育,是包括慈善、社会教化和学校教育在内的大教育。

  张謇认为,中国之所以国势日颓并安于积弱,是民智不开、公理不明之故。乃言:“不民胡国,不智胡民,不学胡志,不师胡学?”又说:“人莫哀于心死,国莫哀于民亡。今有亡理二:一道德堕落,一生计贫穷。穷在无实业,堕落在无教育。”他认为,教育的作用在于“举事必先智,启民智必由教育”。

  在张謇、张詧弟兄的事业“菜单”里,教育一直被放在与实业发展同步且适度超前的位置,这正是百年来南通人教育和文化素质一直居高不下的原因所在,也是南通与其他一些地区重商轻文之区别的原因所在。

  从1895 年筹办,到1899 年开机,张謇筹办大生纱厂的四年里,招股计划为50 万两白银。张謇既是大生纱厂的创始人,也是股东,但他个人的股金不过2000两白银,其中600 两还是沈燮均等合作者垫付,这点股金只占公司全部股金的0.4%。单为筹集资金,张謇即已心力交瘁,其财政窘状可知。

  然,至1903 年4 月,张謇创建通州师范专科学校,为中国第一所民立师范学校。从筹办开学,到1907年,仅通州师范学校一校的办学经费就多达18 万两白银,占大生招股资金的36%,是张謇个人原始认股的90 倍。其中三分之二正是来自大生纱厂的分红,三分之一是张謇和张詧等的捐款。

  张謇办学,向以小学、师范为重中之重,他曾言:“教育为实业之母,师范为教育之母。”又言:“小学惟在得师,则师尚焉。鄙人立志办师范学校,盖始于此。”又有名言:“家可毁,师范不可毁!”他是将兴办教育、兴办师范学校与民生国计放在了一条因果链上。

  张謇于1901 年创办通海垦牧公司,直到1910 年才开始盈利。次年即1911 年,张謇立即提议,将通海垦牧公司的450股作为校产捐给通州师范学校。

  大生生利,利流何方?民生,盐垦,教育、慈善、社会公益

  张謇、张詧一生创办通州师范、女子师范、通海五属公立中学(今南通中学)、私立实业敬孺初级中学(今南通第二中学)、东台母里师范学校等中等学校21所,高校(包括农科、医科、纺科即纺织专门学校、医学专门学校、农业专门学校)3 所,小学370所,职业学校20 多所。其中包括盲哑学校、育婴堂、幼稚园、商业学校、蚕桑讲习所、工商补习学校、艺徒学校、女工传习所、保姆传习所、伶工学社、法政讲习所、巡警教练所等不下几十种,形成以基础教育和农、工、商、科学技术为中心,包括学前、初等、中等和高等教育在内的近代学校教育体系。而通州师范、纺织专门学校、盲哑学校和伶工学社等在中国近代教育史皆为首创。张謇、张詧兄弟致力于教育的普及,惠及南通广大弱势群体,如创建中国第一个聋哑学校以及大量的补习夜校,在当年南通,连青楼女子都可以进入张氏创办的“济良所”接受文化教育、培养就业能力。

  南通地区之外,1905 年,张謇与马相伯在吴淞创办了复旦公学,即今复旦大学前身。1909 年,张謇创办邮传部上海高等实业学堂船政科,后称吴淞商船专科学校,1949后学校改组为上海航务学院,1953 年,上海航务学院、东北航海学院、福建航海专科学校合并成立大连海运学院,即今大连海事大学。1912年,张謇在上海老西门创办江苏省立水产学校,1913 年迁往吴淞,改名吴淞水产专科学校,即今上海海洋大学前身。1912 年,张謇创办河海工程专门学校(南京河海大学前身)。1917年,获张謇支持,同济医工学堂(同济大学前身)在吴淞复校。1921 年,上海商科大学(即今上海财经大学)成立,其前身是南京高等师范学校商科,后南京高等师范学校扩展为国立东南大学,张謇为国立东南大学主要创建人之一。1919年,由张詧个人出资,上海博文女子学校在蒲石路(今长乐路)复立,张謇为名誉校长,黄朴(绍兰)任校长。一年后,迁白尔路(后改蒲柏路)389号(今太仓路127号)。1921 年7 月,中共一大召开,博文女校为会议代表唯一宿舍和除开幕式、闭幕式外代表唯一议事会所(52)。其余,由张謇创办或资助创立的学校还有中华职业学校、苏州铁路学校、龙门师范、扬州两淮两等小学等。以张謇、张詧弟兄二人之力,在南通和全国办学数量之多,成效之著,影响之大,空前绝后。

  美国教育家杜威在参观考察南通教育状况后评价至高:“南通者,教育之洋,吾尤望其成为世界教育之中心也”。笔者近年来注意考察欧美社会同时期教育家办学状况,乃益知杜威所言当非虚诳。

慈善篇:“散尽家产以济天下”

  张謇曾言:“有钱人的焰势实在难受,所以我非有钱不可。但那般有了钱的人是一毛不拔做守财奴,我可抱定有了钱非用掉不可。”至于他是如何用钱,他将钱用在何处何人之身,他的用钱理念又是如何?

  张謇的回答是:“国家之强,本于自治;自治之本,在实业教育,而弥缝其不及者,惟赖慈善。”

  早在光绪二十二年,海门一带,“自夏徂秋,霖潦涨溢,下沙灾状尤酷”。张詧、张謇即挺身而出,协同海门厅同知“霍邱王宾经理疏河”,张詧、张謇兄弟“散振平糴诸事,费出私财,不足则募,又不足则贷以继之”。

  张謇、张詧最早创办的慈善机构是1906 年建成的育婴堂,以收养弃婴和赤贫家庭孩子为主,两年后收养婴儿多达1500人。张謇和张詧还分别从育婴堂认领男婴,视为己出。张謇认领之两名养子,取名为佑祖、襄祖。笔者祖父张詧所领养即为三伯父张敬安。余生也晚,未曾得见三伯父,然家中大人小孩凡提及之,必以敬称,三伯长子让武哥,在堂表兄弟姐妹中年齿居长,为人敦厚,亦极获敬爱,了无隔阂,亲情一片,全无嫡出、领养之别。

  1907 年,南通地区江岸、海岸不断坍塌,张詧乃动员地方资源成立南通保坍会,自任会长,稳定南通江岸海岸灾情,每年赈救流离失所居民达几十万之众。

  从1912 年起,张氏弟兄创办之慈善医院、贫民工厂、济良所、栖流所、残废院和戒毒所相继建成。

  1913 年,张詧发起,与张謇在南通城南创办南通医院(今附属医院)和两所分院,一在唐闸,一在金沙。举凡赤贫者看病均可免收医药费。

  同年,张詧与张謇于南通城外辟地160 亩,建成义园(即今之公墓),归葬者无论贫富,一视同仁。

  1912 年,张謇六十寿辰,将宴客费用和亲友馈金全部取出,创建南通第一家养老院。

  1920 年,张詧用七十寿辰所得亲友馈赠,在家乡常乐镇三厂镇创办南通第二养老院,该院常年费用7000多银元,亦全部由张詧私人承担。

  至1922 年,张謇七十寿辰,再度创办南通第三养老院。

  张謇、张詧弟兄创办之养老院,前后收容孤寡老人500 余人。

  谈及自己和三哥创办养老院初衷,张謇尝自述心迹,谓:“夫养老,慈善事也,迷信者谓积阴功,沽名者谓博虚誉,鄙人却无此意,不过自己安乐,便想人家困苦,虽个人力量有限,不能普济,然救得一人,总觉心安一点。”此言对于后世不无启迪。

  1916 年张詧与张謇共同捐资,在南通西门外建成栖流所,收留乞丐并培养彼等习艺能力;又收留精神病患者,令其获人道资助而不扰碍社会。

  1912 年后,张謇着手规划筹建残废院和盲哑学校。残废院建成后,张謇规定,凡残废者,无论年龄,无论籍贯住所,均可接纳入院,且包办吃饭穿衣。

  1903 年,张謇赴日考察,专门考察日本的盲哑学校,回国后致信江苏按察使,建议官方开设盲哑学校而未果,1911 年,张謇在赴北京之际,专程考察烟台芝罘盲哑学校。1915 年,张謇终于一偿夙愿,创办狼山盲哑学校,是为中国人自己建立的第一座盲哑学校。

  1922 年,张詧斥私资在崇明外沙(今启东)大生二厂创办大生医院,救治缺医少药、罹患流行疾病之贫苦百姓。

  凡抵南通参观之中外人士,一致发现南通街头竟无一乞丐、醉鬼和流浪汉!因为南通已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社会,世人期颐大同,南通先行大同。

  育婴堂初成,张謇乃以卖字筹钱捐得款项为继。其时计划每季鬻字得500 两,一年便有2000 两收入,足够收养一百多名婴儿。至1922年,大生集团经济滑坡,张謇个人分红和薪俸骤减,直接影响慈善事业,张謇乃再次登报鬻字筹措善款。持续两年多,至1924 年张謇已届71 岁高龄时方始停笔。

  盖张謇和张詧用于慈善机构之费用,尽为本人和亲属的捐赠。张謇曾言,南通之慈善事业全“系自动的,非被动的,上不依赖政府,下不依赖社会,全凭自己良心去做”。

  仅慈善一端,张謇、张詧功在当时,泽惠千秋!

  那么,至张謇逝世,张家实际经济状况到底如何?

  1927 年北伐军兵抵上海、南通,接举报诬指笔者祖父张詧为“土豪劣绅”,乃举家远走大连避祸,至1931年风声过后回上海,先于拉都路(今襄阳南路)永安别业,后于戈登路(今江宁路)363弄觅舍而居,竟无力自置房产,所居均为租赁之屋,经济窘状可见一斑。

  张詧之女、笔者三姑母张敬庄、五姑母张敬默均为普通教师,三姑母自五十年代起独居任教之合肥医学院教工宿舍,生活简朴,笔者家庭及三伯父张敬安、四姑母张敬直和五姑母家生活状况均与普通城市平民相若,五叔敬敷(希祖)早年留学,因二战滞留美国,战后与美裔五婶白手起家,辛勤劳作,养家糊口,终老一生。

  而笔者自记事起,家中生活亦极节俭,五十年代上海一般高级职员家庭给孩子订份牛奶为寻常事,而笔者兄弟姐妹自小起从无月订牛奶之享受,每日饭桌上,一小荤两素一汤为家常便饭;偶食排骨,切成薄片,一人一片便为少有之乐事;偶进鸡鸭,则鸡腿鸭腿必是由母亲先行撕下留给父亲或大哥的,其余每人所食,仅为母亲分在小碟里的一份。一年到头,家中老小,从无食水果之享受。每年过年,家中小孩拿几毛钱压岁钱,看着别家孩子放烟火,我们唯一之享受便是买几只小鞭炮,一只一只小心翼翼地放,放完了,满地去找自家和别人放剩的哑炮,从中间掰开来,支上火头,那中间便会冒出一串火星来,也是一种乐趣。

  笔者从小学至大学毕业长成前,唯一一次因考进大学由母亲带去南京西路凯司令吃西餐,那是从母亲到笔者自己都是视作隆重的。

  母亲终年忙碌操劳,偶或抽纸烟,家中几上常置,为价格在劳动牌和飞马牌之间、2 毛7 分一包的东南牌。从小至大,常见母亲徐姮由藏书阁楼取下外公徐积余生前所赠珍稀版本书去商贾处变卖贴补家用和接济亲友,其余金石、铜镜、文物则全部捐赠国家。母亲在文革中患脑血栓加长期营养不良,病中不敌一场寻常感冒病逝。

  文革期间,红卫兵丧心病狂,掘开四祖父张謇墓地,仅得一顶礼帽,一副眼镜,一把折扇,一束胎发,一颗尽根牙耳,祖父母张詧夫妇遗骨幸赖当年家中老亲陈叔夫妇(一为南通服务行业负责人、一为通棉一厂即大生一厂党委书记)不顾安危冒雨抢救转存泥坛中。

  据笔者所知,四房即张謇直系后人生活状况与我们三房亦伯仲之间,小异大同。现在想来,一切全不足怪,张家人用于事业就像用于家计,凡与民生、与民族整体利益息息相关之事业,则当机立断,万金不惜;用于家计又如用于事业,一分一厘从来都是精打细算紧着过的,利始而义终。如此行事,察古往今来,只怕不是一顶“商人”或“绅商”帽子可以盖住。

  古人有“散尽家产以济天下”、“毁家兴学”之说,张謇、张詧兄弟则以无私精神守护民生理想,追求实现民族整体利益,到了倾家荡产地步,真正兑现了其人“家可毁,师范不可毁”的历史承诺,张氏弟兄所为,俯仰上下,比肩者只怕是寥若晨星。

  今天重提企业家的社会良心,不能绕开张謇和张詧,也绕不开张謇和张詧。张謇和张詧穷其一生,为世界留下一个严峻的现实话题:当人从穷人变成富人,当人创造了财富以后,他会把财富用在哪里?用在哪些人身上?或者说,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以后,下一步会怎么样?

张謇和张詧用短暂生命架起的,是一个重大社会和人生问题的答案:民生至大。富者无权轻视贫者,贫者无权轻视富者。

写在后面

  “謇无詧无以至其深,詧无謇无以至其大”。

  张謇一生,践履文化转型,追求民族整体利益,唯民生为大,全不计个人之利害得失,自然曲高和寡。张謇对此十分自知,尝言之,自己一生办事做人,只有“独来独往、直起直落”8个字,又谓:“我要去做东家,难有伙计,要做伙计,难有东家。”环视其一生,能始终信任他、理解他、支持他、伴随他、且甘隐其后、为其后盾、自始至终、休戚与共、虽倾家荡产仍在所不辞、七十余年如一日的,自非兄长张詧莫属!

  张謇、张詧一母同胞,七十余年始终互相扶持,共同创业,至死不渝。

  “退庵无弟,则创之势薄;啬庵无兄,则助之力单。故蛩蟨相依,非他人兄弟可比”。

  “这二三十年间, 我父创办实业教育地方自治, 都是伯父赞助一切, 大概我父对外, 伯父对内,我父规划一件事的大纲,他就去执行; 或者我父主持大计, 他去料理小节。 所以我父三十年的声名, 事业的成就, 伯父很有赞襄的功劳”。

  张謇、张孝若父子上述感言,贴骨贴肉贴心,直道出中国近代第一城成功秘辛!此段牵动近代历史之动人故事,极具醒世意义,足值今人记取。

   (作者系张张詧之孙,曾任民革上海市委宣传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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